练建安小小说《汀江往事(三题)》首发于《作品》2024年第4期

2024年4月 暂无评论
2024年4月:

练建安小小说《汀江往事(三题)》首发于《作品》2024年第4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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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乡有江,南行千里穿越闽西粤东至潮汕入海,上游曰汀江,三河坝以下曰韩江。江上多奇闻,匪夷所思。昨日传奇种种,人情世态,相去不远。演绎为汀江往事三题。

 

 

青石寨

 

 

几片黄叶飘落江面。水清浅,游鱼历历可数。一只银蜘蛛漂浮水面,倏忽往来。

后生蹲伏在水草丰茂的岸边,悄悄抠出一块鹅卵石。

“丁富堂!”

听得一声高喊,后生抄起身边长条形布包,翻转侧闪。

“笔架叉。果真是你。”

来人是一位四十开外的灰衣客,手持铁骨折扇。

“您是……邱叔?”

“跟上。”

灰衣客迈步向前,丁富堂紧随其后。起初,他们的步子有些错杂;片刻,左左右右,步调一致,纹丝不乱。

“俺叔说啦,仗义,功夫高,江湖好汉对您都是竖大拇指。”

灰衣客好像没有听到。

“麻七山贼最怕的,就是邱叔您啦。”

灰衣客皱了皱眉头。

“俺叔说,听大捕头的,指哪打哪……”

灰衣客停步,转身,静静地看着丁富堂,说:“行山路,莫要讲话。”

 

 

一条石砌路弯曲爬坡。

两边有连片成群的参天枫树,枫叶鲜红。

此地名叫枫树崯,位于武邑东南群山之间。

“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二月花。”

“阿叔,讲嘛介呀?”

“该歇息了。”

抬头,不远处,就有一处茶亭。汀州才子罗连城隶书匾额:德润亭。

赣闽粤边客家地区,多山路。途中,多建茶亭。其形制大半类似河上廊桥。土木结构,白墙黑瓦。乡间有行善者,长年在茶亭一角供有茶桶“施茶”。过往行人可免费饮用。茶筒为竹制,乌黑光滑。传闻曾有高人符咒,喝了不生病。

茶亭内,满墙涂鸦。

邱捕头饶有兴致地来回走动,忽然,噗嗤一笑。

墙上写道:

高山有好水,平地有好花。

人间有好妹,无钱莫想她。

丁富堂趋前,瞧瞧,也笑了。

“阿叔,烤番薯。山脚铺的,还热乎着呢。”

邱捕头剥吃,点头赞叹:“好番薯,香!”

“俺家沙坝的,软糯香甜。阿叔,俺给您挑一箩担来。”

“你也是吃公门饭的了,莫要费心。”

“阿叔,再来一根?”丁富堂拍打包裹:“管够。”

一群玄衣黑帽者,腰悬雁翎刀,悄然向茶亭快步走近。

为首一人,魁梧,红脸,带刀疤。

 

 

汀州籍陈翰林致仕,告老还乡。走水路由潮汕溯韩江而上,途径汀江枫林湾时,遭山贼打劫。此山贼不同于悍匪麻七,只求财,不伤人。官兵到时,已踪影全无。

汀州知府严令邱捕头限期破案,“比限五日”。案发地杭川知县派遣新进高手丁富堂协助。邱捕头约定快班兄弟于枫树崯德润亭会合。

计画已定。夜半,捕快前进三里外青石寨,包围贼寮,潜伏待机。日出时分,丁富堂带队发动围捕。结果毫无悬念,人赃并获,官方略有损伤。

捕获山匪七人,赃物三担。

山匪多半系江上船工,出则蒙面为匪,入则撑船度日。匪首更是老熟人,大埔三河坝盛源米店的二掌柜。

邱捕头摇动铁扇:“老葛,别来无恙啊?”

老葛扭过头去,一言不发。

刀疤捕快铁尺横扫。老葛惊叫,弯腰似虾米。

“拖下去!”

“嗻。”

丁富堂走过来。看得出,他左臂“挂彩”了。

包裹落地,咣当响。

“邱叔……”

邱捕头合扇挑起沉甸甸的包裹,伸出。

“贤侄哪,铁伞去哪里了?”

丁富堂嘻嘻一笑。

“俺叔呀,撑船,下潮州啦。”

 

 

 

此后数月,邱文德与丁铁伞多次聚会,喝茶闲聊。丁富堂入行后,时有壮举。富堂自幼命苦,随五叔长大。如此出息,丁铁伞深感快慰。这些天,他总感觉到老友似有难言之隐。问有何挂碍?邱文德略有所思,说:“千里之堤,毁于蚁穴。那第一只白蚁该当如何?”

 

 

一候蚯蚓结;二候麋角解;三候水泉动。

癸卯年冬至日过后,汀江流域连绵群山之上,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。远山树林,披挂着晶莹剔透的雾凇。

卧龙山麓汀州府衙快班房里,一盆炭火通红。邱捕头搓搓手,拿来一块连城紫薯,平放在铁架子上。少顷,焦香四溢。

“吱嘎。”

刀疤捕快推门而入。

“头家,听说了么?”

“嘛介?”

“丁富堂出事啦。”

“嘛介?”

“私藏赃款。杭川知县大怒,当场咔嚓啦。”

“哦,晓得了。”

“青石寨围捕,他替俺挡了一刀。”

邱捕头埋头不语。

刀疤捕快知趣,退了出去,掩门。

邱捕头慢慢地剥吃烤番薯,抬头,泪花闪烁。

 

 

快刀

 

 

 

酉牌时分,丁富堂和同事打过招呼,顺手提溜一件黑布包裹,从快班房走出,左转,边门出衙门,穿过大街,右拐入一座小山。

落日衔远山,余晖映照蜿蜒汀江,浮光跃金。

江湾停泊数十条三五成群的竹篷船,有炊烟袅袅升起。

小山外,是开阔的田塅。秋谷登场后,农人种上了茂密的紫云英。田塍路,杂草丛生,连接一座石拱桥。过桥,百十步外,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。庙后,是葳蕤的竹林。

丁富堂走入竹林。当他再次出现时,黑布包裹不见了,肩上多了一条五尺多长的竹筒。

夜幕降临,田野秋虫唧唧。

石拱桥头,隐约有一团黑影。

“富堂!”

“沈大哥。”

这个叫沈大哥的,是杭川县快班捕头沈添福。

“斫竹筒干嘛?”

“做鱼篓。”

“劳苦多日,哥俩喝两杯去?”

“走,喝两杯。”

 

 

 

临江楼。楼外有大榕树,浓荫匝地。百十年后,有豪放诗家在此写下“寥廓江天”名句,至今仍为网红打卡地。

入夜,江上渔火,清风徐来。

红烛高照,跳动温暖的火光。

八仙桌上,一坛冬至老酒,小菜三碟。

相视一笑,沈丁两人连干三大碗。

丁捕快亮出碗底,一痕酒水沿着碗壁缓缓滴落。客家糯米酒,滴酒挂碗。

一只飞蛾,挣扎穿过竹帘,扑向烛光。

“扰人雅兴。老弟何不出刀?”

“雕虫小技,大哥莫要笑话。”

沈捕头掏出二块银锭,十两重,放在桌面上,推过去。

“草鞋钱。收喽。”

“张大户吐出来的?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不义之财。笑纳啦。”

丁捕快将银两收入黑布包裹。

“传闻你爱食烤番薯。”

“从小就不耐饿。”

“一日一包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烤薯摊何处最佳?”

“东门外。”

“哦,麦九啊。”

“是他。”

“邱老叫花,还住在山神庙里?”

“见到过。”

“老叫花乞讨养活孤儿,共计二十三人。此等善举,老弟可曾知晓?”

“听讲过。”

“富堂老弟,敬你。”

“溪鱼豆腐,来啦!”客店伙计高声吆喝,噔噔上楼。

 

 

 

“拿下!”

悬绳峰贼巢外,杭川唐知县一声断喝。

左右扑上,围定丁富堂。

丁富堂紧握铁尺,旋即松手。

衙役说:“老哥,莫要为难俺。”

丁富堂冷笑,束手就擒。

五花大绑,推搡前来。

唐知县下令:“搜!”

衙役解开黑布包裹,三块银锭亮光晃眼。

唐知县说:“果真是快手。率先直捣贼巢,私藏赃款。丁捕快,贪赃枉法,你有何话说?”

丁富堂不语。

唐知县语调平缓,接连发问:

“陈老翰林一案,失银七十三两有奇。丁捕快,有无此事?”

“七里滩一案,失银三十二两有奇。丁捕快,你作何解释?”

“乌石山一案,失银一百两整。丁捕快,可又是你的大手笔?”

丁富堂始终不语。

唐知县厉声道:“法不容情。斩!”

 

 

 

 

唐知县注目沈捕头持刀押解丁富堂,一步一步走向江边悬崖。

众捕快肃立,神态各异,并无一人出面求情。

“噗嗤!”有人笑出声来。

唐知县冷眼扫视,又再无动静了。

随行师爷老邹说:“东翁,沈捕头单刀行刑,何不多派人手?”

唐知县笑了:“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”

老邹竖起大拇指:“高,实在是高。”

唐知县似乎看出老邹的疑虑,问:“老夫子,您有话直说。”

“汀州府衙,近在咫尺啊。”

“老夫子。”

“东翁,有何吩咐?”

“报称丁捕快英勇剿匪,因公殉职。”

“老朽明白。”

“跟随本县鞍前马后。有过,也有功吧。”

 

 

 

江边悬崖。

“富堂老弟,你有何话说。”

“无话。”

“邱老叫花是谁?你可晓得?”

“晓得。”

“是俺亲娘舅。”

“晓得。”

“俺出刀,更快。”

“晓得。”

“跳下去!”

沈捕头挥刃撩索,侧闪转刀拍击。

丁富堂翻滚落水。

 

 

凤尾竹影

 

 

 

“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”

文士头戴东坡巾,一袭白衣,手摇折扇,漫步杭川河畔。老夫子与之并肩前行。

河岸,有丛丛水竹。《杭川县志》载:“植之溪畔,可作篱落。”

“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”

“好诗!堪称千古绝唱也。”

“东坡先生云,味摩诘之诗,诗中有画;观摩诘之画,画中有诗。”

“高,东翁,实在是高。”

“山间有一物,茎叶森秀如凤尾,老夫子可知此物?”

“凤尾竹嘛。”

“未出土时先有节,便凌云去也无心。为人处世,理当如此。”

“东翁高见,老朽铭记于心。”

“老爷,您行行好,给一口吃的吧?”老叫花衣衫褴褛,踉跄靠近,伸手乞讨。

文士扭头问:“老夫子,可带有碎银子?”

老夫子在身上摸出三个铜板,扔给老叫花。

“老爷,您大慈大悲!”

“老爷,给口吃的吧。”

“老爷,您就可怜可怜俺们吧。”

一群小叫花子围拢过来。

文士说:“老夫子,给钱。”

老夫子面露难色。

“给钱!”

老夫子颇为不悦,发狠掏出一把铜钱,分发给他们。

小叫花们一哄而散。

文士抖开折扇,猛力摇动。

“山洪爆发,下游潮汕水灾,难民就多了。施粥棚搭好了?”

“妥啦,明日即可施粥。”

“糊涂!今日事,毋待明日。”

“遵令,知县大人。”

文士白了老夫子一眼,随即悠然道:“圣人言,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。”

“东翁,仁者。仁者爱人哪!”

 

 

唐知县端坐县衙讼堂,背后是海浪翻涌、红日东升。匾额上书四个颜体大字:明镜高悬。

皂隶手持水火棍,威武分立两边。

告状者是杭川兰溪唐家老监生,控告邻里莫家多占公共巷道一尺有余。唐知县看阅诉状,知悉案由,朗声大笑。笑毕,濡墨,挥毫,写下了一首诗:

千里家书只为墙,让他三尺又何妨?

万里长城今犹在,不见当年秦始皇。

唐老监生自是饱读诗书,苦笑:“这不是六尺巷的故事吗?”

“吾虽非杭川人氏,然则与汝等同根同源。桐城张大学士高风亮节,正是吾族楷模。宗亲也是有功名之人,何不见贤思齐呢?”

唐老监生无言以对,莫家族长愕然不知所措。

“啪!”惊堂木响,公案签筒跳动摇晃。

 

 

冬至过后,汀江流域飘洒着纷纷扬扬的雪花。远处山峰,白雪皑皑。

杭川城区各街坊,积雪覆盖。各家各户,门窗紧闭抗寒。

唐知县从签押房走出,伸懒腰,拍打肩背,爬上了搭在围墙内的竹梯。

他向杭川城区四处张望。此地背靠青山,三折回澜,南有河道,北有鱼塘。端的是个好地方。

向晚时分,炊烟四起。

“瑞雪兆丰年哪!”

唐知县慢悠悠地挪下竹梯。

“老夫子,老夫子。”

“东翁,老朽在此。”

邹师爷应声而至,满脸堆笑。

“老夫子啊,西南角那几户人家,不知何故,好些日断了炊烟。”

“沈捕头报称,那几户船家,遭遇悍匪打劫,血本无归。”

“去,预支本县俸银,送几袋米粮过去。”

“这个嘛,东翁,俸银无多啦。”

唐知县跺脚,怒目直视。

“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老夫子毋需多言。”

“夫人来函,老太爷玉体欠安。”

“妙玉赠有百年灵芝,托人捎回去吧。”

“诺。”

邹师爷轻轻摇头,默然退出。

 

 

喔喔,喔喔喔……薄雾朦胧间,古城传出阵阵鸡鸣,此起彼伏。

东门码头。唐知县和邹师爷一行人拾级而下。三条竹篷船静静地横卧江边。

西山丛林,隐然露出一些飞檐斗角。那里有唐知县的“政绩工程”——崇文书院。

“真想故地重游哪。”

“此番擢升潮州府正印,晓谕早已发出。东翁,赶路要紧。”

“不急。”

“传闻乌山滩江面,颇不平静。东翁斥退快班护送,老朽以为甚为不妥。”

“老夫子啊,本官一肩明月,两袖清风。何惧之有?”

邹师爷默然。

“营造书院费金甚多,买扑(招标)可算稳当?”

“万无一失。”

“杭川富商大户捐资甚多,可有怨言?”

“坚如磐石,物美价廉。谅他们也无半句怨言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更何况,书院落成后,丁卯年乡试,就有十八子联袂中举盛况。乡党们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
“哈,哈哈。”

“崇文崇文,文星高照。”

“吾平生无所好,读书为乐。”

“东翁珍藏经史子集,分装于十只铁皮坚木书箱,昨夜已差人挑运船舱。”

“好,甚好。”

码头上涌来一群老少,手持万民伞。他们中有青壮抢先冲向河岸紧握缆绳,阻止行船;更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,横卧在石阶上,呼天抢地,声嘶力竭,涕泗横流,决意不让唐知县一行通过。

“青天大老爷,您留步。”

“青天大老爷,您不能走啊!”

“青天大老爷,您要走,俺就不活了啊!”

……

“牵绳卧阶”之举,《杭川县志》的记载沿用了一句成语,极为简洁,曰“攀辕卧辙”。两者意思完全相同。

 

 

 

三天后,唐知县又回来了。他是被送回来的。

杭川城东官道,通汀州府。五里外,有接官亭。

这日清晨,官道行人络绎。人们惊讶地发现,唐知县与邹师爷被严实捆绑在两根木柱上,嘴里塞满破布。亭子里,整齐摆放着十只铁皮坚木书箱。打开,全是金银珠宝。

百姓们议论纷纷:怪哉?何等人物?不害命,不谋财,来无踪,去无影。

江上铁艄公说,丁富堂成了气候,乌石滩是他的地盘。

 

原载《作品》2024年第4期

参考阅读:

练建安,闽西客家人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福建省传记文学学会创会副会长,福建省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,《台港文学选刊》(福建省一级期刊)主编。出版有《八闽开国将军》《千里汀江》《鸿雁客栈》等作品集,多篇小小说作品连续多年入选全国31个省区市重点中学高考模拟试卷,曾获中国新闻奖副刊编辑奖、中国人口文化奖、华东地区优秀期刊编辑奖、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奖、福建省图书奖、福建省重大文艺创作项目库最佳影视剧本奖等奖项。2024年3月,获第十届小小说金麻雀奖。

 

 (作者授权发布)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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